
一
大一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独自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过起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的逍遥日子。
从学校带过来的几本专业书我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本打算把荒废的学业恶补一下的宏伟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视,每天陪伴我的只有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山居笔记》。尽管金文明那个老头子写了一本又一本纠错集,可我就是痴迷于那一个个动人心弦的故事。
竹林七贤。光是念这四个字我就会生出一股崇高之情。有时候会梦见自己就是嵇康,白衣飘飘,玉树临风,身戴木枷坐在刑台上,如痴如醉地弹奏《广陵散》,神秘的琴声铺天盖地……
书中写到,嵇康弹毕,从容赴死。而我关键时刻总要掉链子,永远做不到从容,不是哭嚎着求饶,就是被自己落地的人头吓醒,带着一身冷汗回到现实中,做中国千万大学生中的一员。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聊!
不在无聊中爆发,就在无聊中灭亡。
终于一天清晨,我找出一张硬纸板,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上“家教”二字。可是写完我就蒙了——我到底能教什么?学中文的教理科人家不认,英语四级又没过,政史地也都快还给老师了。语文?——你见过几个请家教补语文的?
最后,我万般无奈地在拐角处写上了“作文”——好歹我也是校刊的专栏作者!可是,等待我的似乎只有空手而归的结局。
头顶是一轮烫眼睛的太阳,身后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市,我和一帮学生举着牌子站在马路牙子上。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小姑娘朝我走来。
她实在算不上漂亮,但气质极佳——这种女孩往往会让人眼前一亮——一束马尾辫,辫梢上闪着阳光下狗尾巴草尖上的光芒。一袭并不很长的纯白连衣裙。一双白底蓝边红色帆布鞋。一个海蓝色运动背包。一个蒲公英一样轻轻的笑。
大家都有些发愣,包括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人能确定她是来找家教的。未等众人上演鱼死网破,我听见她对我说:“大哥哥,我觉得你行!”
下面的话我几乎没正经听一个字——包括价钱——当时我完全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中,就好像心里有一扇门被轻轻地推开,很多很多的美好向我涌来。
她转过身,带我去她家试讲。我就看到了她背包上的牌子:森马,心想:这小囡囡家的条件应该不错。
这恐怕是我当时唯一不美好的想法。
二
在这座城市,天涯路是为数不多的几条不以城市名命名的路之一。
路的南面座落着我的大学校园,春天的时候丁香花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从外围看去,俄罗斯风格的建筑群宁静地守望着天空。
大学校门斜对面是本市最好的高中,苏小雨——就是那个找家教的小姑娘——就在这里读高一。
现在,我正站在苏小雨家的窗口,眺望着夕阳缓缓沉入天涯路的尽头。
“我可以开始试讲了吗?”几分钟前我这样问她。
她没有回答,反而问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了你吗,
——老天!这正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
她见我的胃口被吊起,笑了笑说:“我呢,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平时喜欢写点东西,偶尔投投稿。有一次,我在你们校刊上看到了那篇《天涯两端》——就是你写天涯路的那篇——我感动得不行,每读一遍都会流泪,从此就记住了你的名字和上面的照片。所以刚才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嘿,没想到还有你这么细致的小姑娘!”我有些激动地说,同时暗暗佩服自己居然这么牛!
然而我又陷入了困惑——接下来我将饰演什么样的角色?
“大哥哥,请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想找个同样喜欢文学的人跟我聊聊天而已。”
我走到窗前,看着傍晚时分的天涯路,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小段沉默后,我居然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这倒可以,但我不能收你的钱。”
苏小雨说:“我当然不会给你钱,但是我老妈会给你——她是我们家的财政部长——为了我们能够顺利地‘暗度陈仓’,你只好乖乖地收钱,OK?”
我觉得有理,便问起了她的父母,算是默许和她一起“明修栈道”。
苏小雨说:“我老爹老妈忙得很,白天你是看不到的,平时只有小妹陪我。”
“你还有个妹妹?”
她朝电话机方向指去,叫了声“小妹”,我就听见一声温柔的猫叫,看见一只猫咪正傻傻地望着我。
我不禁笑了,联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百无聊赖的暑期生活,就貌似神伤地吐出一句:“自由多了,寂寞也来了。”
——没想到居然被这小囡囡更加引为知己。
于是我就大讲特讲中学生普遍关注的80后作家和作品,我说我喜欢徐璐和她笔下的西安,苏小雨说她喜欢韩寒,她说韩寒要是骑马的而不是开赛车的就好了,我问为什么,她说那样的话也许有一天韩寒会骑着一匹枣红骏马带她去浪迹天涯。
苏小雨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这让我想起我像她这样的年纪也曾有过许多美丽的幻想,所以我没有打破她晚霞一样的梦。
三
第二天我一改往日的慵懒,起了个大早去跑步,然后洗澡,吃饭。七点四十的时候,我匆匆浏览了一下昨晚的备课笔记,就顶着还没完全干透的湿发去苏小雨家。
一阵铃响过后,开门的却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心想,这大概就是苏小雨的妈妈。我说明来历后,她便热情地招呼我进去,还像个小女孩似的朝里屋喊:“小雨小雨,家教来了,你早餐吃完了没有啊!”
“就好了——等会儿!”——纯粹是小姑娘耍嗲的声音。
然后,苏妈妈转向我,说了一些谦虚的话,言语间不时流露出因女儿懂事而生出的欣慰之情——“请家教可都是我们家小雨自个儿的主意!”
八点十分,我和苏小雨坐到了写字台前。
她瞄了一眼房间门口,用气声对我说:“我妈听说请了家教,死活今天不肯去公司,非得‘陪我一天’不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呀?”
我神秘一笑,从手提袋里拿出备课笔记,一本正经地说:“好,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苏小雨显然没想到我会有这一招,兴奋地朝我竖起大拇指。
讲了不到十分钟,苏妈妈端着一个水果盘子进来了,说:“小李啊,讲累了就吃点水果,不要客气啊!”
——小李?我有那么老吗?
苏小雨捂嘴窃笑,见苏妈妈出去了,正色道:“千万不要被糖衣炮弹打倒!”
然而不一会儿,苏妈妈又进来送东西了。
——我们当然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和苏小雨整个上午都是在苏妈妈的目光下度过的,简直难受得要命,仿佛我们的把戏随时都会被这位精明的妈妈看穿。
糟糕的是,到后来我的备课笔记讲完了,一时竟没有东西可讲。
于是我对苏小雨说:“我给你讲讲竹林七贤的故事吧,考试的时候当作文材料用也许不错哦!”
她一听说要讲故事,刚才上下眼皮还在打架的眼睛现在却睁得圆滚滚的。随着故事渐渐进入尾声,苏小雨居然流下了几颗泪珠。
她说:“真是太感人了,有这本书吗?”
“什么书呀?”这时,苏妈妈微笑着走了过来。
我灵机一动,随口说了句:“是一本《写作素材库》,上面有不少名人轶事,对提高作文水平很有帮助的。”
心想,这苏妈妈怎么跟幽灵一样啊。
还好,下午她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而且直到我后来离开苏家,才又见到她一面。
四
这个白花花的夏天,我格外贪恋苏小雨家的空调房间。
我对苏小雨说:“小时候,我家装不起空调,一到夏天,酷热难当。于是,每天早上就和小伙伴早早地到新华书店门口排队,为的是能占到一个座位,然后读着喜欢的文字,在清凉的冷气中度过炎热的白天。”
苏小雨盯着我的眼睛,说:“小李,这是你虚构的新小说吧,怎么这么感人哪!”
我也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道:“还有更感人的呢!为了长久地霸占座位,我们常常早上吃得很饱,午饭就免了,到下午肚子会呱呱地唱空城计。而且我们早上从不喝水——这样膀胱就会少受点折磨。”
“哎呀,不要忽悠我的眼泪了!”苏小雨真真假假地抹了抹眼角,换了一副轻松欢快的腔调,“咱们来跳舞吧!”
说罢,从墙壁上取下一把木吉他,空气中立刻被快乐的音符充满。她的鱼儿一样的马尾辫子,她的鸟儿一样的手指,她的蝴蝶般的裙裾,她的精灵般的脚趾,都是美丽的所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小妹妹讲起自己的童年,但是我觉得这样说话很轻松,不需要拐弯抹角。
于是我也疯狂起来,把沙发上的单罩披在身上,跳起了一支古怪的舞蹈,好像我也和苏小雨一样,只有十五岁。
我们都跳累了,唱累了,躺在橡木地板上大口地喘气。冷风徐徐,让我的心远离浮躁,回归宁静。
“小李同志,你猜我最想去你们大学的什么地方?”
“嗯,我猜是爱情湖!那里的情侣多,说不定哪一天还真让你遇到个红马王子!”
“你们管劳动湖叫爱情湖?”苏小雨扑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等平静下来则无限伤感地说,“虽然我很喜欢韩寒,但是我知道这是春秋大梦,永远都不可能成真。”
“那你不会是想去自习室上自习吧?”我打趣道。
“答对了一点点!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图书馆——那一次我试图混进去,可是非得要刷卡才行——如果我真的进去了,我会大口大口地贪婪地闻那些书香,然后找一本张爱玲的小说——最好我能变得很小很小——躲在书架的某个角落里一直看到天黑。”
说着,苏小雨作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仿佛她真的闻到了书香。
“大学里的图书管理员很凶的,他们会把你赶出来!而且,里面的书破破烂烂,张爱玲的小说我怀疑……”我一说出口就觉得后悔——实在不该破坏一个中学生对大学的美好印象。所以,忙改口道,“其实也有不错的东西。”
我站起来,拿出了我曾许诺过借给她的《山居笔记》。
苏小雨眼前一亮,就像进行某种宗教仪式般把书接了过去。
五
苏小雨所在的高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往往会有一些特别的举动来区别那些二流三流的高中。
暑假中有一个日子被学校定为“返校日”,在返校那几天要举行一次考试,以检测学生的学习状况。
苏小雨返校那几天,就成了我的假日。
每天早上我依然坚持出去跑步,到很远的地方买好吃的牛肉馅饼,回到宿舍,心境平和地翻课本,一点都不烦躁。
那正是立秋前后,黄昏时分天气凉爽,我就慢慢地走在天涯路上,看行人和风景,漫无边际地想心事。
其实一直以来,我和苏小雨都生活在幻想里,我们小心地避开某些东西,放纵身体中不安分的细胞。对于一个即将高三的学生来说,这是危险的。他们应该假装漠不关心,全职学习。
我决定,我要告别苏小雨。
再次来到苏小雨家是秋天了,天空高远,云朵洁白。
开门的却是苏妈妈。她隔着防盗门看见是我,并没有说话,折回身去,过了一会儿,把一叠钱从铁栏递到我手中,告诉我他们已经另请了家教。
不久以后我也开学了,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我收到一封信,是苏小雨寄来的。信中说,她又去了一次大学的图书馆,把那本《山居笔记》还了回去。信中还说,在那次返校日的语文考试中,她的作文这样写道:
那天晚上,苏小雨爬上了楼顶,在秋风中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反复弹唱的是电影《蒂凡尼的早餐》中的插曲《月亮河》。她说夜晚的天涯路很安静,在浅浅的灯影里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尽头。
我猜,她也一定看到了天涯路上空的灿烂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