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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给我打电话 [原创 2006-10-01 02:06:49]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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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放寒假了,同学们在进行最后的大扫除。毛毛躁躁的男生总会忘记先洒水,用很大的力气把教室扫得尘土飞扬,简直是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小孩则很安静,他一声不响地把凳子一条条架到课桌上,四角朝天的桌腿就组成一片小树林。

有人重重拍了一下小孩的肩,“能把你家的电话告诉我吗?”

小孩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帆。帆是班主任的女儿,天然鬈发,有点黄。很多人都说帆很漂亮,称她为“金发公主”。而小孩却不觉得。小孩和帆是同桌,能看到她脸上长着很多淡淡的痣。

“把你家电话告诉我。”帆发现小孩在发愣,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她总是这么霸道地要求小孩这样,小孩那样,仿佛小孩是她的什么私有物品。有女生说,那是因为帆喜欢小孩。

“我家……那个……这个……”小孩支支吾吾。帆急了,拿手里的笤帚不轻不重地打小孩的背,小孩一蹲,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帆撅起嘴,娇气地挤出几滴眼泪,她认为小孩不告诉她电话号码是因为小孩不喜欢她,怕她骚扰他的暑假生活。

小孩逃掉了帆的纠缠,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淡淡地笼罩在他的身上,小孩忧伤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孩总会情不自禁地像大人一样叹气,仿佛在小孩的心里装着很多沉重的心事,小孩要把它们吐出来才会好受一些。那些心事在冬天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汽。

还未走到家门口,一片激烈的争吵声就传入小孩的耳朵。小孩的心往下一沉,知道又有人上门要债了。小孩有点害怕,但没有停下走向家的步伐。看见小孩走来,脖子伸得像长颈鹿一样的邻居们纷纷关上窗户。

小孩来到客厅,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大人们震耳欲聋的争吵声剧烈地震颤着小孩的心脏。妈妈歇斯底里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债主则拿出了怒发冲冠的架势。没有人注意到小孩的存在。

只有小孩的妹妹,用饱含哀怨的眼睛看着哥哥。

小孩攥紧拳头,心里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的嘴巴嗫嚅着,似乎想说点什么。小孩知道,爸不在家,他就是家里的男人。可小孩总有些害怕。

“你这是违法行为!”小孩一咬牙,喊了出来。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锯子割断了争吵声,小孩继续说,“法律规定,未经允许,擅闯公民住宅是违法的!”这是小孩从政治课本上学来的,可说后半句时,小孩总有些底气不足。

“我违法?哈哈!”债主转向小孩,脸扭曲得像一头怪兽,“我还没把你老子告上法庭哩!”妈妈接上话头,争吵又开始了。

显然,小孩失败了。

小孩悄悄对妹妹说了一句:“哭!”妹妹仰头看了看小孩,把两只小手拿到眼睛上去,三下一揉,便哭了起来。

似乎所有的大人都怕小孩子哭,特别是小女孩。

“哭什么!”争吵声又一次停息,债主有点儿慌了。

妹妹哭声更大,又脆又响亮。

妈妈似乎没有领会小孩的意思,喝令妹妹:“别哭了!”

小孩悄悄捏了一下妹妹,她便放声大哭。哭声震耳欲聋,伤心动人,把债主都哭得慌里慌张。

最后,债主说了一些下台阶的话,灰溜溜地走掉了。

晚饭过后,小孩邀请妹妹玩“打电话”的游戏。以前,总是妹妹扮小孩,小孩扮倩。倩是小孩偷偷喜欢的一个女孩子。

小孩的妹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不理小孩。小孩就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小孩灵机一动,决定自己玩:他又是小孩又是倩。

小孩兴奋地拿起写字台上的电话听筒。那是一部果绿色的电话机,为了防止要债的人打电话骚扰,电话早已被撤了,现在它成了小孩的玩具。小孩熟练地摁了一串号码,那是倩家的。小孩在等待中心跳加速,脸颊飞起两朵绯云,仿佛真的能听到“嘟嘟”的声音。

“喂,你好!我想找一下倩。我是她同学。”看来,电话接通了。

“你好,小孩。我就是倩。有事么?”小孩又换了一副女孩子的嗓子。

“嗯,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小孩作出一副羞涩状,继而又换作一副欢喜的表情,又是女孩的声音,“那好啊!反正我也挺闷的。”

就这样,小孩同自己喜欢的女孩聊了半个钟头。小孩陶醉在自己的精彩表演中,没有注意到门缝中的妈妈把拳头堵在嘴里,默默流下泪来。

寒假波澜不惊地过去,小孩又开始了校园生活。可是开学第一天,小孩就遭遇了一颗“重磅炸弹”。

依旧是一个大扫除的日子。这回小孩在擦玻璃。小孩擦得很仔细,不一会儿,小孩负责的几块玻璃就亮堂堂的。

忽然,一个顶着淡黄鬈发的脑袋出现在玻璃的另一边,是帆。帆把鼻子在玻璃上压得扁平扁平,吐出舌头,拉长耳朵,一个劲儿地朝小孩做鬼脸。小孩笑了,觉得帆挺可爱。

可是,小孩的笑容很快就凝固起来。因为小孩听见帆阴阳怪气地说:“你——家——没——有——电——话——”

幸好同学们都在忙于大扫除,并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帆的话。

小孩忐忑不安地跑到玻璃的另一边,对帆说:“不许造谣!”

帆其实也不敢肯定小孩家没电话。上次没弄到小孩家的电话,帆并没有甘心。她去妈妈的办公室找出了小孩的《学生登记表》,记下了上面的号码。寒假里,帆打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却是小孩的外公。外公的声音很阴森——这是帆说的,他说:“小孩不在!”帆就吓得把电话撂了。

但是,小孩惶恐的表情让帆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帆像是找到了证据的福尔摩斯,得意地说:“那是你外公家的电话!”

这时候,旁边已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同学。小孩不知哪来的撒谎的勇气,据理力争,像一只斗架的小公鸡。

最后的结果是,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号码公布了出来。大家决定当公证人,中午给这个号码打电话,验证一下小孩的话。

上午的课,小孩上得恍恍惚惚。最后一节体育课,小孩悄悄地失踪了。

那时侯,小孩已飞奔在去外公家的路上。春寒料峭,冷风刀子一般割着小孩的脸。小孩呼哧呼哧地吐着白汽,嗓子眼像一根燃烧的绳子,火辣辣地疼。

学校在城北,外公家在城南,小孩跑了很长很长的路,像一颗火热的心脏在这个慵懒的城市里跳动。偶尔有人好奇地看着飞一般的小孩。

终于到了。小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外公家朱漆的大铁门。让小孩惊讶不已的是,消失已久的爸爸居然蹲在那儿洗菜。

爸爸先是发现了小孩的脚,他迅速地认出了它,循着它往上瞧,把头慢慢抬起,于是父子俩的眼光在仓促间交汇上了。小孩羞涩地笑笑,爸爸也有一点难为情,像是没想好怎么招呼自己的儿子,爸爸继续蹲着,直到把菜叶洗干净,才说:“嗨!”

小孩也说:“嗨!”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格外尖厉地响起……

小孩挽回了面子。大家都说帆很无聊,白白地浪费了那么多的电话费。帆伤心地痛哭了一个下午。

而小孩从此就和爸爸一直住在外公家,每天骑车上学。是外公年轻时候骑的十七块钱一辆的黑色凤凰牌自行车。

三月。春暖花开。

小孩对倩的好感越来越多。上课的时候,小孩总会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倩。老师讲到幽默处,小孩回头看倩会不会开心地笑;老师批评倩的时候,小孩就默默地在心里陪倩难过。倩似乎也喜欢小孩,往往报之以心照不宣的微笑和目光。

帆对小孩的这种行为很不满,更加霸道地对待小孩。而帆最喜欢折磨小孩的那辆破破的自行车,不是把小孩的车气放掉,就是把小孩的车给藏起来。

这一天放晚学后,小孩的车气又被放掉了。因为阴天,校门口修车的老大爷早早收摊了。小孩只好推着伤兵一样的自行车走回去。走着走着,小孩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影儿,扭头一看,是倩!倩很好看地朝小孩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小孩有些不好意思,说:“车气被人放了。”

“是帆干的!”倩的语气里明显含有对帆的不满,“她就仗着班主任是她妈妈——凭什么!”

小孩觉得倩说气话的声音也是轻声曼语的。所以小孩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点点喜悦。倩是为我报不平呢,他想。

慢慢地,他们就聊了起来。倩对小孩家的具体方位产生了疑惑:“你家不是在北边的吗?怎么这学期都朝南走了?”幸好小孩“支支吾吾”的本领已炼得炉火纯青,很块把话题跳了过去。

一直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他们才说再见。

第二天,小孩的车修好了。中午放学在校门口看到倩,小孩不由自主地下了车,陪倩一起走。老天!小孩惭愧地发现自己居然比倩矮了一些。幸好他们走得不是很近,中间还能塞下一个人,才不至于让小孩时刻感到自卑。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天天,不管小孩的车是否成了“伤兵”,他们都相互陪伴着走过。

有一天——瞧,事情总爱发生在毫无准备的“有一天”,倩在路上问起了小孩家的电话:“你家的电话是多少?是那个吗?”“那个”是指帆公布出来的号码。小孩这回觉得他的“支支吾吾”不管用了,便淡淡地答了一声“嗯 ”。

果然,晚上倩给小孩打了第一次电话。

“你好,我就是小孩。”小孩一直守在电话机旁,“有事么?”尽管小孩知道倩没什么事,但小孩只能这么说,好象在遵守一项颠扑不破的游戏规则。

电话里的小孩让倩大吃一惊。小孩侃侃而谈,幽默风趣,把“电话游戏”里练就的一身本领都发挥了出来。

连续好几天,外公家的电话准会在晚饭时响起。外公的脸色有些难看,小孩的爸爸终于忍无可忍,责骂了小孩几句。

小孩顶嘴道:“功课难,同学问问题的嘛!”

“问问题?问问题笑什么!”爸爸似怒非怒道。

幸好有外婆圆场,她说:“哎呀,小孩子嘛——小孩子都这样!”

不过,小孩和倩从此收敛了很多。

春去夏来。外公家发生了一件让小孩痛心的事情:外婆去世了。

不久后的一个清晨,小孩随爸爸离开了外公家。爸爸决定去南方打工,要去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在站台上,爸爸给了小孩一张百元大钞,并告诉小孩:“不要让妈妈知道,这是给你和妹妹的。”

小孩紧紧地攥着口袋里的钱,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淡淡地笼罩在他的身上,小孩忧伤地叹了一口气。经过一个玻璃橱窗的时候,小孩看到一群或躺或倚着的洋娃娃,她们都有一张可爱的脸。小孩想到了妹妹,妹妹最渴望的就是有一个自己的洋娃娃,就像小孩渴望家里重新安上电话一样。于是,小孩用一半的钱买下了那个最大最漂亮的洋娃娃。

小孩抱着比自己还大的洋娃娃,背着一大包行李回到了自己的家。他抬头一看,一个青色的透明的梦幻般的电话亭立在家门口的路边。小孩愣住了,他先是傻傻地笑,很快,又咧着嘴笑着哭了,紧接着,小孩放下手里的身上的重物,转身飞奔而去……

第二天,小孩告诉倩家里的电话换了,并且对她说:“一直以来都是你打电话给我,从今天开始,我给你打。”

昨天,小孩用剩下的一半钱买了一张电话卡。

傍晚的时候,天气像下了火一样闷热。妈妈和妹妹晚饭后去公园乘凉了。小孩在家门口来回踱着步子,他脚下跟着一只吐着舌头的小狗。小孩来到路边的电话亭,左瞅瞅,右瞧瞧,见路人少了些,小孩飞快地拿起听筒,磕磕绊绊地摁了一串数字,然后,小孩又充满神圣感地摁了一串熟烂于心的号码。

这时候,雨点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风像发怒的狮子在空气里横冲直撞。草木斜着飞。

“喂,是倩吗!我是小孩!”小孩不自觉地喊了起来,试图盖过越来越大的雨声。

“哦,小孩啊!”倩似乎很兴奋,“你电话里怎么那么大的雨声!”

“唔,瞧我忘的——窗户没关!”小孩也觉得雨声实在是太大了,不仅是自己这边的,还有倩那边的,分不清彼此,分不清强弱,处处是雨声。

小孩的后背早已被雨水打湿,头发一缕一缕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夹杂着风雨声,小孩给倩讲了一个男孩的故事——那么清瘦的一个男孩,如一枚飘摇在风雨中的树叶。

多少年以后,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小孩来到倩家的门前。他拨通了一串年少时的号码,旁边的电话亭便优美地响起了铃声。

仿佛拨动一根岁月的琴弦。

美景定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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